腊月二十六，寒风刺骨，北风如利刃般刺入衣领。陈默站在商场的地下车库，电梯口前面，双脚似乎根深蒂固，足足愣了五分钟没有动。手中提着的两瓶五粮液与一条软中华，重得仿佛灌了铅，几乎让他手指发麻。他在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，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手却因为寒冷不太听话。回忆起当年第一次去甲方公司汇报，面对一屋子挑剔的领导，他也没有这般惶恐。他暗暗责怪自己——不就是见个家长吗？三十三岁的他在设计院也算得上是个项目负责人，经历过各种场面，但这是毕竟不同寻常，这是苏晚晴的母亲。那个至今只在耳边听说过，同时又让他心中无比畏惧的女人。

“我妈年轻的时候可真漂亮，我的同学们都说她像电影里的明星。” 苏晚晴轻声说道，透过她的语气，陈默能感受到她对母亲的骄傲。 “我妈做饭绝对是一绝，特别是红烧狮子头，等会儿你要大快朵颐，她特别开心。” “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，吃了不少苦，你一定要好好对她。”当苏晚晴说这些时，眼睛里闪烁着星光，整个人在他怀里像只无忧无虑的猫。陈默俯下头，嗅到她头发上的橘子香气，瞬间觉得心里一阵温暖。

电梯到达十七楼。深吸一口气后，陈默伸手按响门铃。门打开得极快，似乎里面的人早就准备好等着他。当他看到她时，心中无数次练习过的鞠躬、递烟和开口的话语都化为乌有，显得毫无压力。门口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，头发松松挽着，几缕碎发随意贴在耳边。她的肤色白皙，眉目如画，杏核眼洋溢着江南女性特有的温婉，笑起来的眼角弯弯的，仿若月牙。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，身上透露着舞蹈老师特有的优雅，与同龄人有着明显的区别。苏晚晴的话果然不假，她母亲真的是个美人，独特的美丽不是那种炫目的，而是逐渐渗透出来，令人愈发舒适。

然而，陈默此时根本无心欣赏。因为他认出了这张脸。他曾在她的脸上见过与此刻一模一样的表情——温柔、礼貌、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只是在完全不同的场合，昏黄的灯光之下，他的心跳加速得无以自制。 “你……”陈默感觉喉咙发紧，手中提着的酒和烟突然变得沉重如山。门口的女人也在此时僵住了，手还扶在门把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她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堵住一般，既无法上扬也无法收回。她的视线从初次见面的客气转瞬间翻转为“我认识他”的惊愕，然后定格在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”的震惊上，那双美丽的杏核眼微微睁大，瞳孔中闪过一阵波动。

两人就这样面对面，门槛隔着他们，有着五年的空白。 “妈，陈默到了吗？”苏晚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。她跑到门口，看到陈默傻傻站着，赶紧将他拉进屋：“你站这儿干嘛，快进来。”陈默被她一拉，差点跌倒，刚跨过门槛时，他看到门口的女人已经低下头去，努力接过他手中的东西。她指尖碰到他手背时，似乎被烫到了，立即缩回，却又硬着头皮接过酒和烟。 “来就来吧，还带什么礼物。”她语气比刚才低了些，努力保持着平静。苏晚晴则全然不觉，挽着陈默的胳膊向客厅走去，叽叽喳喳道：“我爸今天也来了，在厨房忙着呢，他听说你要来，非要亲自下厨。”

陈默脑海中轰鸣作响，机械地换鞋，完全被苏晚晴拖着走，心中剧烈翻动。回头一看，门口的女人正在慢慢关上鞋柜，动作缓慢如同那扇门有千斤重。 苏晚晴的父亲？可是她不是早与母亲离婚了吗？怎么今天又来了？客厅里确实坐着一位中年男人，端着茶杯看手机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，五十多岁，国字脸，两鬓微白，笑容中透出温厚的亲切。陈默心中暗想，这应该就是苏晚晴的继父，姓周，在税务局工作，平时称他为周叔。

“小陈来了，快坐下。”周叔站起与他握手，宽厚温暖，握得很实在，“晚晴可早就提到你，说你特别优秀，今天终于见着真人了。”陈默勉强扯出一个微笑，在沙发上坐下。背后感受到一股注视的目光，他浑身发毛，不敢回头。苏晚晴则坐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，冲着母亲叫道：“妈，你看陈默给你带了什么，五粮液！还有这条烟是给周叔的。”

此时陈默不得不再看向那从门口走来的女人。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近，放在茶几上，稳稳当当地完成，但他注意到她放下盘子时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直起身，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，落在苏晚晴的脸上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嗯，我看到了，小陈真用心。” 小陈。这一称呼在她嘴里如同一针刺入陈默的心中，想要诉说，却因喉咙干涩无声。 “妈，你怎么了？”终于，苏晚晴察觉出了异常，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是不是屋里暖气太热？”

“是有点热。”她伸手扇了扇风，转身走向厨房，“我去看看你周叔的菜。”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苏晚晴不解地嘀咕了一句“我妈今天真奇怪”，然后转头与周叔聊天。陈默坐在沙发上，脑袋里如同一百个人同时说话，乱成一团。 他知道苏晚晴的母亲。不仅仅是相识，五年前，他们几乎就要成为恋人。那时陈默二十八岁，在设计院刚升职。